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詩人許悔之、作家蔡詩萍與主持人凌性傑(攝影:林俊良)。

【侯延卿╱報導】

把佛學和《金瓶梅》放在一起談,不是沒道理的。有鹿出版負責人許悔之,學佛多年,近期為老友蔡詩萍出版《紅樓心機》與《金瓶本色》,重新解讀兩部世紀經典。3月27日在孫運璿科技.人文紀念館舉辦的文學沙龍,由蔡詩萍和許悔之朗讀作品,凌性傑主持。

蔡詩萍以「歪批」加自嘲手法來寫《紅樓心機》和《金瓶本色》,並從社會與政治的角度分析《紅樓夢》與《金瓶梅》兩部經典。蔡詩萍解析《金瓶梅》描寫的就是人們當下的人生態度,沒有任何一個角色有信仰,反映晚明時代的人在亂世裡商業主義盛行下的基本價值觀。《金瓶梅》把潘金蓮的貪嗔癡寫得極為透澈,把這個角色塑造得有稜有角,潘金蓮說:「街死街埋,路死路埋,倒在洋溝裡就是棺材。」豪爽豁達,不看未來,因此四百多年來一直形象鮮活,不斷有電影要為她翻案。

凌性傑認為,雖然《金瓶梅》是一個沒有神、沒有信仰的世界,其中仍然蘊含佛法。無論《金瓶梅》或《紅樓夢》,描寫情慾或情愛關係的時候,都很喜歡用「藥」。例如《金瓶梅》裡潘金蓮下藥毒死武大郎、西門慶;李瓶兒對西門慶說:「你就是醫我的藥。」又或是《紅樓夢》裡林黛玉和賈寶玉互為對方而病。「病」與「藥」的關係,也是佛法的隱喻。人們在茫茫塵世間,不斷尋找治療自己的方法。

蔡詩萍二十幾歲就當了聯合報系《中國論壇》雜誌總編輯,許悔之謙稱自己當時只是一個菜鳥編輯,與蔡詩萍因為在同一棟大樓上班而相識。江湖傳聞他倆是Gay Couple,許悔之說:「當然我沒有動心過啦!」有一次蔡詩萍跟他說,跑立法院的記者都說他們是同志伴侶,眼看蔡詩萍不但沒有一點期待,反而還一副哀傷、無奈的表情……許悔之只好跟他說:「真是委屈你了!」此外,許悔之還搞笑模仿蔡詩萍總是左手臂下夾著兩三本書走路的樣子。

接下來許悔之切換回抒情路線,感嘆生命非常脆弱。他視父母為人生中第一個菩薩、第一個貴人,父親過世後,他為母親抄寫《普門品偈頌》,並把他所理解、體驗過的佛法寫給母親,把他想跟媽媽說的話寫成好幾篇文章,與其他書信一同收錄於散文集《但願心如大海》。

許悔之深情款款的表白,與蔡詩萍對經典文學的另類詮釋,形成強烈對比。佛家說「無常」,人有各種苦,生老病死苦,貪嗔癡苦,怨憎會苦,愛別離苦,求不得苦,五陰熾盛苦……許悔之說蔡詩萍今天朗讀的文章都屬於「求不得苦」,蔡詩萍則戲稱自己可能是有西門慶情懷的賈寶玉。

凌性傑問蔡詩萍,比較喜歡《紅樓夢》還是《金瓶梅》?蔡詩萍坦承,就小說來講,《紅樓夢》真的寫得很好,無疑是章回小說的經典。然而,即使《金瓶梅》不是第一流的小說,卻保留了足以見證明朝晚期生活的豐富內容。所以他先是喜歡《紅樓夢》,後來又喜歡《金瓶梅》。許悔之嘲弄蔡詩萍的回答像個愛情騙子,蔡詩萍連忙辯解,講到愛情,答案只有一個,就是老婆!

過了五十歲之後,許悔之有一個小小的覺知,類似「暫停鍵」的概念:生命像一個沙漏,珍貴的時光一直在滴漏中流失,應適時將自己從瞎忙中抽離,多做有益的事,多見可愛的人。當然,也要多讀好書,因為──書,永遠是最神奇的靈魂飛行器!

【2020–04–20/聯合報/D3版/聯合副刊】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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主持人嘉世強(左起)、李明璁與馬欣。

【侯延卿/報導】

4月24日在孫運璿科技.人文紀念館舉辦的文學沙龍,由李明璁和馬欣朗讀作品。主持人嘉世強形容李明璁和馬欣喜歡閱讀、音樂和電影的程度,已經到了像外星人的地步,擁有外星人一般的資訊量與思考速度。

李明璁慶幸我們處於擁有搜尋引擎的年代,有了Google,等於人人家裡都是大英圖書館。他回憶國小的時候以為全世界最酷炫的歌星是高凌風,最喜歡拿爸爸的賴打玩「冬天裡的一把火」,學高凌風唱歪歌。由於父母是勞工階級,家裡沒有資源讓孩子認識這個世界上還有別的聲音。李明璁直到高二經由社團同學介紹聽到The Beatles,才開啟了耳朵的另一個世界。

雖然不是出身於書香世家,但每逢媽媽和阿姨去逛街時,總把李明璁放在東方書局一整個下午,養成他一輩子的閱讀習慣。無論有錢沒錢,即使天塌下來,他都可以蜷縮為一個有溫度的「楔型黑核」,好好活著。

馬欣跟李明璁的成長過程有點像,小時候都被放在重慶南路看書。她說「孤獨」像任意門。在人群中,如果適應不良,就可以鑽入任意門,進入一種「我好像在這裡又好像不在這裡」的狀態。尤其在初中、高中階段,充滿疑惑,與社會疏離,但因為閱讀,那些經典文學就像地心引力,每當她彷彿要被彈出地球軌道時,地心引力又把她拉回來。然而數位時代的書和音樂,卻暗藏著時間的壓力。「當你抽出一本書,你意識到的不是作者何人,而是為什麼看了二十分鐘還看不到重點,下一本會不會更有用。又或者聽某一首抖音的時候,你不會覺得它很重要,因為你會看選單上已幫你安插了接下來的五首歌。」馬欣認為,數位時代的每個人,在facebook、twitter或IG標籤自己,「你擁有的東西都有時效性,所以你忙不迭地要去新光戲院再趕十場奇幻影展,你不知道自己擁有的哪樣東西什麼時候會過時,於是時間永遠在綁架你,時間綁架了你存在的價值。」

中學時代,馬欣在女校裡顯得格格不入,因為當時生活周遭充滿瓊瑤、三毛的氣氛,她很想對班上的女同學說,逃避不是真的自由,就算逃到撒哈拉、逃到金星木星,無論逃到哪裡,都逃不了自己。

馬欣視電影、書和音樂為找尋生命的線索──可能是皇后樂團、費茲傑羅、海明威、村上春樹或其他──你開始思考創作者丟出來的問題,然後找到沒有辦法面對的自己。

常有人說聽重金屬搖滾、看暴力電影、打電玩會導致犯罪,但馬欣與李明璁都認為,其實這些作品拯救了許多人,因為讓他們得到發洩,免於做出真正傷人的事。

李明璁主張小學裡應該增加各種多面向、當代藝術的教材,同時「在情感教育之前,應先有獨處教育」。每次出現情殺案件,就會有媒體發出是否需要增加情感教育的質疑。李明璁強調,每個人要發展親密關係的前提,應該是先要意識到自己是什麼樣的人,然後他必須能夠安然面對自己。應該教小孩懂得一個人圓滿生活,如此之後再來發展親密關係,就會比較健康、穩定。

尊重差異、欣賞差異、向差異學習,是社會邁向成熟的三個階段。而藝術有一個非常重要的功能,就是包容差異,並且告訴其他人,即使你無法同意或不能理解,這些差異仍有其價值與意義。

【2020–05–26/聯合報/D3版/聯合副刊】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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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家蔣亞妮(左起)、吳曉樂與主持人蕭詒徽(攝影:季相儒)。

【侯延卿╱報導】

11月27日的月光曲,由吳曉樂、蔣亞妮對談「成長與啟蒙」,蕭詒徽主持。三個人年紀相近,環繞三十歲上下,洋溢青春能量,勇於揭露心事與糗事。三十歲不是老去的開始,「少年感」與年紀無關,蔣亞妮列舉蔡依林、瑪丹娜為證,如何把一個年紀活得天殺的好,是心態問題。

張愛玲的「成名要趁早」論調,造成許多寫作者產生「張愛玲障礙」。吳曉樂大學考上法律系,整整四年沒創作,畢業後曾經懷疑是否不必再寫了?蔣亞妮也曾飽受壓力,但自從看到第四屆聯合報文學大獎得主、她喜歡的詩人陳育虹說「五十歲是最好的創作年齡」,終於從「張愛玲魔咒」解脫,有了踏實感。讓吳曉樂破除障礙的則是2013年諾貝爾文學獎得主艾莉絲.孟若(Alice Munro,37歲發表第一部短篇小說集《幸福陰影之舞》)。孟若讓吳曉樂想通,只要對文字的執著夠深,就算繞了一條遠路,還是會找到靠近它的蹊徑。

成長過程中,同性之間的情愫也是一種情感啟蒙。由於「蒙」有「蒙昧」之意,使得「啟蒙」常被想成一種進化。但蕭詒徽認為「蒙」不見得是壞事,有時候不知道某些事情反而更安然自在。聽兩個女生講「百合」,於是蕭詒徽也分享一段經驗。蕭詒徽坦承自己遲至十七、八歲都還以為世界上只有異性戀,高二那年遇到此生認為最帥的男人,後來因緣巧合成為同班同學,並加入那個男生的朋友圈,直到大三大四以後才慢慢發現這群朋友幾乎都是Gay,他們以為蕭詒徽也是,所以蕭詒徽在不知道的狀況下被他們接納、成為好朋友。

當下不懂,後來懂了,形成人生中的「時差」。吳曉樂少年時錯過一段感情,在她月事臨時登門的狼狽時刻,因為不想被心儀的男孩發現而拒之千里,多年後才知道男孩當時已察覺她的處境,去找她攀談是為了安慰她。可惜時間無法倒流,後知後覺的感情無處可去,只能寫下來。這時候就是文學能做的事情了,以小說給自己編織一個重新開始的契機。

從「知與不知」聊到「真與假」,蔣亞妮想到前幾年看的韓劇《我的ID是江南美人》,探討整型前後對人生的影響。蔣亞妮覺得自己的文學創作也很接近整型,讀者看到的是整型後的樣子。她投入文學寫作的原因,並不是因為整型前後的美醜問題,而是因為自己可以兩者兼顧。寫作者所扮演的角色,與讀者一樣,都在感受知與不知兩者之間的美,或者真與假之間的美。

當我們為了一個人用盡千方百計,這到底算真情還是假意?吳曉樂有一位朋友為男友所做的努力,堪稱人類意志的展現:每一次見面之前都要打理完美妝容,連泡湯都有化妝密技;如果要同床,更要比男友早起一小時來化妝。她簡直就是小說裡的人物,為了要得到一個東西,不管多大的難關,都要不斷去突破。事情敗在去中國開研討會的行程,由於過度疲累,在班機上睡著,男友半夢半醒間一轉頭,被她脫妝的臉嚇傻了,他覺得這個女生一直隱藏真實面貌,因而分手。他沒想到這個女生為他做到什麼地步,只覺得自己被欺騙。兩人分手誰對誰錯?誰真誰假?到底誰比較懂真愛?

曉樂覺得文字就像隱形眼鏡、義肢、拐杖等等與人結合的物質,創作如同整容或製造賽博格(生化人、改造人或半機械人),判斷嵌合的程度、如何移植或移除──為世界上的萬物萬事加工──這就是寫作的樂趣。

【2020–12–21/聯合報/D3版/聯合副刊】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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主持人朱國珍(左起)、作家林蔚昀與詩人夏夏。

【侯延卿╱報導】

5月29日的月光曲,由夏夏、林蔚昀朗讀作品,朱國珍主持。詩人夏夏最近出版散文集《傍晚五點十五分》,把平凡瑣事和疲憊到瀕臨崩潰的生活寫成如詩的記憶。林蔚昀在2013年得到波蘭文化部頒發的「波蘭文化功勳獎章」,去年出版的《憤世媽媽》應該列為在生活中奮鬥的媽媽們的聖經。這一夜,三位女作家暢談坐月子和家庭生活,已婚女性心有戚戚,已婚男性可以參考,即便單身讀者也聽得津津有味。

林蔚昀的老公是波蘭人,沒有坐月子的概念,第一次看到月子餐用的米酒、藥酒時,幾乎抓狂,「妳在哺乳,怎麼可以吃有加酒的麻油雞?」林蔚昀被老公指責,難道不怕孩子的大腦受損嗎?林蔚昀生兩個小孩,兩次月子都只坐半套,最後皆以夫妻吵架收場。她朗讀〈坐月子〉一文,文末提到,為了保持現有家庭的完整和獨立,只好割捨原生家庭的援助,才得以換取安靜的休息──不過,這份安寧,其實只是自我安慰的說辭。

「坐月子就是要讓心情好,度完假就心甘情願做牛做馬。」夏夏與男友從交往到結婚都處於長照的過程,忙於照顧父親,無法度蜜月,坐月子就成了另類蜜月之旅──夫妻同住月子中心當作度假。

約莫三、四年前,夏夏的父親因中風而失智,三個月後,母親因急性病症,病發三天就過世了。母親走得突然,來不及交代後事。一年多之後,夏夏為了重溫媽媽的味道,想學母親做年菜,尋找母親生前烹調用的金門高粱,才意外發現家中存摺、印章,竟放在收納灌香腸器具的櫃子裡(可見灌香腸在媽媽心中的地位有多重要)。

林蔚昀朗讀〈女人的肖像〉,用35種「痛」表達女人的辛苦。當然,男人也有他們的辛苦。但有很多痛,只有女人會經歷到。由於社會壓力,女人好像不能抱怨。有人說,抱怨會讓心情更糟,應該用其他方式轉化心情。但是女人又不是聖人,已經有那麼多痛、那麼多苦了,為什麼還要壓抑自己?因此林蔚昀創立「憤世媽媽」粉專,希望以幽默的抱怨抒發情緒,抱怨完了再回頭溫良恭儉讓,照顧老公和小孩。

夏夏渴望擁有自己的房間,可是現實上無法達成。後來發現,寫作就是自己的房間。為了騰出時間寫作,她常一心多用,甚至在廚房裝設三個爐頭,務求每餐快速上菜。所有時間東掐西省下來,一周才擠出一個下午可以寫作,而且那個下午還很容易消失不見。例如突然要開會,或者連假(最痛恨連假),一有連假,那一周就沒辦法寫作了。她認為,寫散文是一種很好的發洩,寫詩則是滿足獨處的慾望。

林蔚昀婚後力圖維持家庭整潔,但發現努力也不會有結果。對她而言,家務就像薛西佛斯的神話。薛西佛斯不斷重複推石頭上山、再眼睜睜看著石頭滾下山,林蔚昀則是每隔五分鐘就要重複收拾玩具。她說:「人生灰暗,活著就是辛苦,但偶爾迴光返照會有一點甜美的時刻。」看著孩子一點一滴地長大,有時甚至會跟媽媽討論哲學式的問題,於是她用詩捕捉生活中的美好──生活雖然辛苦但還是過得下去。

最後,夏夏以〈會有這樣的時刻〉獻給這一夜的每一位來賓。

終場時,台積電文教基金會執行長許峻郎上台致詞,忍不住感慨:「女人真辛苦,但也真偉大。」

【2020–06–15/聯合報/D3版/聯合副刊】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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陳德政(左起)、主持人葉美瑤與舒國治。

【侯延卿╱報導】

10月30日的月光曲,由舒國治、陳德政對談,新經典文化總編輯葉美瑤主持。

舒國治曾以〈香港獨遊〉〈遙遠的公路〉獲得華航與長榮旅行文學獎首獎,以閒晃、遊逛為業,成一家之言,是小吃教主、生活哲人,令其他寫作者羨慕至極。

陳德政是作家,也是DJ,開場為大家播放Bob Dylan的〈Like a Rolling Stone〉,呼應這次的旅遊主題。

Bob Dylan是西方文明史上最重要的創作歌手,2016年獲得諾貝爾文學獎。他也影響了亞洲的年輕人,包括舒國治、村上春樹……60年代的美國是年輕人嚮往的國度,不僅是留學聖地,亦是追求鍛鍊與蛻變之所。1983~1990年舒國治去美國流浪7年,關於旅行的回憶與想法,於今年彙集成《遙遠的公路》一書。舒國治拿起紙筆就可以立馬畫出美國的旅遊路線,指出哪些地方可以停車加油……簡直就是真人版的Google Maps。

陳德政去美國的時間與舒國治差了二十年,兩人看到的美國不太一樣。其實陳德政年少時嚮往的是英國,尤其倫敦。他喜歡的音樂是英式搖滾(Britpop);人生第一次旅行是去英國參加音樂祭;當兵時準備的出國考試是雅思(IELTS),並不是托福。不過,由於退伍後去紐約玩了一趟,去下東城看地下爵士實驗的表演,去曼哈頓「NOHO」區逛NYU旁邊的唱片行……到紐約第二天,他心中就浮現一個聲音:「我應該來這裡。」孵了10年的英國夢就此煙消雲散。

舒國治和陳德政都喜歡流行文化,但兩人年齡相差二十幾歲,經歷的流行文化有時間差。

舒國治喜歡崑曲、京劇,也熱愛西洋音樂;泡茶不穿茶人服;寫書法不一定要穿唐裝(穿西裝也可以);打太極拳不穿練功服,而且要搭配CCR(清水樂團)的搖滾樂。「在台灣,不小心時代造就了我。」舒國治說自己是「後民國破落戶式」美學生活的實踐者──那個年代有那個年代的自在,從小就跑得很遠,假如是生在植物園附近的小孩,就算跑到中正橋頭、強恕中學或師大都不算遠。舒國治說他的成長過程,不見得是天天觀察蟑螂、蝴蝶有幾隻腳的生物學家,但對自然風土有相當程度的興趣。他會看〈南京的野菜〉這類文章,考究馬陵瓜的由來,去武漢吃當地特產洪山菜薹,從中國的湖南省聯想到美國的肯塔基州……肯塔基的「藍草」孕育了美國最好的馬,像電影《阿拉伯的勞倫斯》或《賓漢》裡面那些很漂亮的馬。

舒國治從武漢講到賓漢,再從近日的九份登山講到昔日與朋友去昇平戲院看「插片」(電影放映中突然插入一段與劇情無關的色情片),他總有說不完的故事。不過,談到登山,一定要聊一聊陳德政最接近K2的一次旅程。

K2是世界第二高峰,也是全球最危險的一座山,攀登難度遠高於聖母峰,台灣至今無人登頂。K2山腳下的基地營已超過海拔5000公尺,陳德政之前爬過最高的山是3952公尺的玉山,完全無法相比。2019年夏天,台灣新生代登山家呂忠翰(阿果)與張元植嘗試挑戰K2,陳德政以報導者的角色隨行。這次遠征功敗垂成,由於雪況凶險,在距離峰頂400公尺處抱憾折返,過程記錄將於2021年出版。

活動尾聲,葉美瑤感性地說,無論舒國治、陳德政或其他作家,我們閱讀不同的人寫的旅行文字,是因為我們要繼續上路,他們的文字可以給我們上路的力量!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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盛浩偉(左起)、陳又津與主持人馬翊航。

【侯延卿╱報導】

9月25日的月光曲朗誦會,由陳又津、盛浩偉對談,馬翊航主持。

由於陳又津寫小說又當記者,盛浩偉寫書也寫行銷文案,兩人自然而然討論起虛構與非虛構的問題。一般認為,小說是虛構,採訪則必須真實,然而當「非虛構寫作」的文類興起,到底該如何區分這些形式?盛浩偉說,有時候散文寫著寫著像小說,又或者寫非虛構的作品時好像哪裡不對勁。有時候寫作者會察覺到那股「不對勁」,可是不一定能夠明確地指出來,因為虛構與非虛構之間的差異可能是很微妙的,或是取決於寫作當下的內心感受。不像詩和散文的差異明顯不一樣,一個有分行,另一個沒有分行,一個有音樂性有韻律,另外一個比較沒有,二者的區別一目了然。但若要區隔抒情散文、非虛構、小說等文類,就常常容易混淆。

盛浩偉在出版社上班,要行銷、宣傳、寫文案。現在流行故事行銷,所以他的文案常是把別人的故事濃縮再說一次。有時要賣的書可能是一個沉重的主題,出版社怕不賣座,所以宣傳文案必須寫得很煽情,以致文案很精采,可是書籍本身並非如此。那麼,對創作者來說,諸如房地產行銷文案甚至所有的廣告文案,到底與文學有什麼不一樣?

陳又津認為,文學跟行銷一樣,涉及溝通、創造與傳遞價值。馬翊航也贊同,寫作與行銷,二者皆是一種人與人之間的溝通方式。在這個網路發達的年代,自媒體蓬勃發展,人們動輒在社群平台寫東西或讀東西,虛構和非虛構的界線,讀者必須自己思辨。

說到行銷,陳又津的《我媽的寶就是我》一度隨書附贈限量金鎖片書籤,上面寫著「永保媽寶」(不過也有許多讀者十分感慨──我媽的寶不是我,而是其他兄弟姊妹)。陳又津的父親是福建省籍榮民,母親是印尼華僑。她是外省第二代,也是新台灣之子、新住民二代。國中學生證要寫籍貫,她發現很多台灣同學的籍貫寫福建,所以她也填福建;但後來發現更多人的籍貫寫台灣,所以她又把籍貫改成台灣。沒人發現她改了籍貫,也根本沒人在乎。她想成為一個最大公約數裡的一份子,可是長大之後發現自己一直無法加入這個群體,總是格格不入。

陳又津和盛浩偉除了寫作,也常擔任文學獎評審。陳又津的看法是「創作路上無老小,跟黃泉路上一樣」。盛浩偉提到在日本做交換學生時,看蔡明亮導的電影《郊遊》,看到長鏡頭拍攝李康生的畫面,起初不明所以,但也許因為思鄉,看久了便同化到那個角色的心境,像魔法般神奇。長鏡頭要定格多久才會讓觀眾有觸動的感覺?這種神祕的觸動像是一種心法,無法被測量,無法被訴說,無法列出SOP。文學創作也是如此,追求一個觸動人心的目標,但這不是透過寫作技巧課程可以學會的。

如果一定要說文學有什麼功用,盛浩偉的答案是:「讓大家可以更開闊地去感受很多不同心靈的不可言說。透過說出來的文字,去感受沒有被說出來的神祕。」

【2020–10–26/聯合報/D3版/聯合副刊】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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宇文正(右)、李進文。

【侯延卿╱報導】

6月19日的月光曲,由李進文、宇文正朗讀作品,蔡詩萍主持。宇文正是聯合副刊主任,著作包含散文、小說、童書等多種類型;李進文已出版多本詩集,現任遠足文化總編輯。

關於宇文正出版詩集《我是最纖巧的容器承載今天的雲》這件事,李進文說:「詩集很難賣,怎麼又多一個詩人?」

宇文正提到前陣子有一場作家聚會,席間小說家林黛嫚玩笑問焦桐、蕭蕭和白靈三位詩人:「有沒有覺得宇文正要來搶你們的飯碗?」詩人們謙沖有禮回應:「不會不會!」在場的散文家徐國能也覺得不會,「因為詩人根本沒有飯碗。」不過徐國能又補了一句:「宇宙就是他們的飯碗。」

李進文這次朗讀的詩皆選自《野想到》,〈布朗尼〉描寫高中時青澀的感覺,〈五月二十四日〉那個晚上為同婚專法通過而高興,〈勉勵〉是由於出版社長時間不景氣所以要為自己打氣,〈鄉間吊佇灶跤的雞〉用台語模擬被剝皮後倒吊瀝乾的雞說話,〈去做些風吹過的事〉敘述花很多時間討論但從頭到尾沒有共識的會議(結論都隨著鳥飛的方向逸散了)……

《野想到》這本詩集包含分行詩、散文詩、詩散文,有一些小小的極短篇,還有一些類似電影的對白。李進文說,寫詩寫到一個年紀,不想一直重複,所以試試其他的方式,是挑戰,也覺得好玩。由於他的作品來自生活與工作,且人生大部分的時間都在工作,工作經歷自然成為創作的養分;工作以外的生活雖然平凡無奇,但詩可以從無趣中提煉出讓自己覺得不一樣的東西,從簡單的語彙中感受新意。李進文剖析自己寫詩常常會換個角度組合名詞、動詞、副詞、形容詞……把語言的詞性重組,產生新的意義和美感──不一定是對的,但有變動才有可能性。

宇文正是很會做菜的寫小說的人,因為幫兒子做的便當太精采而成了飲食文學作家,將散文與便當食譜結合而成《庖廚食光》。之後,出版社希望她再接再厲,因此宇文正以小說形式來寫做菜,藉食物寫人生悲歡,結集為《微鹽年代‧微糖年代》。這次朗讀〈那個叫椰子的男人〉,靈感來自去銀行辦事遇到的女性櫃員──她咬緊牙關的樣子和公文堆中的赫拉巴爾,讓宇文正對她充滿了想像,於是宇文正以她為主角,再將自己的親身經歷灌注到故事裡,為虛構角色賦予真實性。

很多年前,宇文正與李進文聊天抬槓,宇文正說:「不要逼我喔,氣起來我就開始寫詩!」如今實現了這句話,並且發現,以前要用一整本小說來寫一個女人的心情,詩卻只要幾行就寫完了。但《我是最纖巧的容器承載今天的雲》可不只是純粹感性的發抒,也有社會批判,同時穿插了攝影師孫晨哲的影像作品。

現場讀者提問如何讀詩?太深奧讀不懂怎麼辦?李進文解釋,讀詩就像聽音樂,讀了有感覺,心裡有火花,那就對了。在各種文類中,詩最強調音樂性和節奏,所以有些詩不一定要你懂它的意思,而是希望透過它的節奏或節奏帶出來的感染性觸動讀者。

宇文正認為,有詩意的就是詩,詩用意象來說話,而非直接鋪陳。每個人對詩的接受方式不一樣,她最愛的詩,是能讀懂又有感覺;其次是雖然不懂但有感覺;如果不懂又沒感覺,反正並不是專門研究詩的人,天涯何處無芳草,何苦為難自己!


【侯延卿.報導】

7月31日的月光曲朗誦會,主題是「歷史與科幻」,由葉言都、高翊峰朗讀作品,王聰威主持。

因為學歷史,葉言都去年出版了《讓我們來到南朝+讓我們來到北朝》套書,今年出版了《愛恨帝王家》。他不只從事歷史寫作,更曾經於1985年以〈我愛溫諾娜〉獲第8屆時報文學獎科幻小說首獎;1988年以〈1649〉獲第11屆時報文學獎推理小說首獎。他的科幻小說〈古劍〉〈綠猴劫〉〈高卡檔案〉〈我愛溫諾娜〉和〈迷鳥記〉第一次結集出版書名是《海天龍戰》,今年第三次出版,書名更改為《綠猴劫》。

學歷史的葉言都為什麼會寫科幻小說呢?民國65年,「兩個孩子恰恰好」的時代,葉言都是即將退伍的空軍少尉,看到新聞提及台北某醫院要發展以人工受孕選擇胎兒性別的技術,他認為這種醫學計畫很危險,然而人微言輕,因此試圖以感性方式提出自己的看法,於是寫出了他的第一篇小說〈高卡檔案〉。

葉言都曾任中國時報駐舊金山記者及辦事處主任,那幾年接觸到很多美國方面的資料,看過1960年代初期美國海軍在加勒比海執行「破風計畫」的報告,利用科技降低颶風的強度,讓它橫掃美國南方時,可減少破壞力。這件事給了葉言都一個靈感,世界上也可能有人把這個技術倒著用,把小颱風變成大颱風,或將一個熱帶性低氣壓變成颱風把敵方吹垮,達到作戰目的,因此他寫了〈我愛溫諾娜〉。

高翊峰這幾年思考科幻文學寫作,著眼於如何從人類「近未來」可能有的科技發展,去推想人類一輩子可能觸及到的時間內(大約30~50年這段期間)可以掌握住的東西。高翊峰的科幻小說《2069》提及AI人工智慧、人機合體,他認為,許多科技在我們越來越科學的生活裡逐步發生,國外已有人類在大腦植入可以接收電訊的裝置;還有為傷殘人士創造出來的人工機械手,在大量開發AI科技的國度,這些已不只是「近未來」,而是現在進行式,AI的智慧遠遠超過我們的想像。

有一位在Google工作的朋友告訴高翊峰,Google和FB的同仁非常害怕各自公司的超級電腦突破重重關卡成為好朋友,如果成真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。不過,高翊峰的科幻小說腦推想那兩台超級電腦已經是朋友,也許此時此刻正在討論到底要不要讓人類留下來,而人類還被蒙在鼓裡……

《2069》試圖探討AI人工意識與真正人類意識之間有什麼差異──相信很多人想過這個問題,人類會不會是另外一種高等生物放在地球上的白老鼠?高翊峰揣測,就像上帝依照自己的形象創造人類,人類也依照自己的形象製造人工智慧人,那麼我們在實驗AI人工智慧的時候,AI面對我們的心情,會不會像我們面對外星高等生物一樣,希望不管是不是白老鼠都能擁有自己的意識。同理,AI人工智慧究竟能不能擁有自己的意志和意識,也是值得探討的議題。

王聰威說他以前讀《綠猴劫》像在看未來的科幻小說,現在重讀竟像歷史小說。葉言都三十二年前寫下的預言,如今得到驗證,並且正在發生。尤其〈迷鳥記〉的情節,與我們現在正遭遇的新冠病毒襲擊,有百分之八十以上的相似性,那種真實感,讓人非常震驚。預知能力是科幻小說最迷人的部分,而我們正生活在這些故事裡。

【2020–08–27/聯合報/D3版/聯合副刊】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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8月28日的月光曲朗誦會,隱地(中)、亮軒(左)對談人生與理想,由馬世芳主持。

【侯延卿╱報導】

最後的理想國在哪裡?8月28日的月光曲朗誦會,隱地、亮軒對談人生與理想,由馬世芳主持。

隱地本名柯青華,亮軒本名馬國光,亮軒是馬世芳的父親,所以馬世芳稱隱地柯伯伯。馬世芳的童年記憶裡,家中常有客人來來往往,母親陶曉清的朋友都是寫歌、唱歌的年輕人;爸爸的朋友則是寫文章的叔伯阿姨們,會留得比較晚,喝了酒便開始臧否天下事。兒時的馬世芳聽不懂大人在聊什麼,只記得躺在床上聽隔牆這群文壇長輩說話,聽著聽著就睡著了。

最近隱地種了一棵芭蕉,它一邊往上長新葉,茂盛挺拔,但下面的葉子一邊開始轉黃脫落,生長和死亡同時發生。隱地感慨文壇也是如此交替,新人不斷出現,老人凋零不必難過。他於1982年創辦的「年度詩選」,至今仍對台灣詩壇有非常大的影響力;他的《回到五〇年代》到《回到九〇年代》一系列5本書,更記錄了台灣五十年來的文壇大小事。

亮軒這次朗誦的文章都是陶曉清選的,他到了現場才發現怎麼老婆選的都是序文(不會是老婆惡整他吧)?!不過,如果不是老婆先選好,他可能就要扛一落書來一邊翻找一邊朗讀了。朗讀《假如人生像火車,我愛人生》序文的時候,由於提到火車,亮軒回想起前鐵路局副局長羅裕昌(齊邦媛之夫)曾說這是亮軒寫得最好的一篇文章(羅裕昌熱愛所有與火車相關的事物)。亮軒不單模仿羅裕昌的四川口音,還學李瑞騰和張學良講話,根本是個老頑童。

亮軒的父親是地質學家,原本寄望亮軒學科學,可是亮軒小時候不懂科學的迷人之處,如今讀了一些天文學的書,從蟲孔到宇宙大爆炸,看得他心馳神往,不禁埋怨父親怎麼從來不說這些好玩的,害他去搞文學。

開心的時候,時間在流逝;悲傷的時候,時間也在流逝。隱地給大家的忠告就是抓住每一分每一秒,明天由它去。以前種種都過去了,未來如何誰也不知道,所以不管你現在幾歲,無論青年或老年,把握當下,此刻最好。

隱地愛死了文學,經營爾雅四十五年來,出版的都是文學類書,爾雅就是他的桃花源。在出版業的黃金年代,投稿要投「兩大」(聯合報和中國時報),出書要找「五小」(純文學、大地、爾雅、洪範和九歌),如今出版社生存不易,只剩洪範和爾雅仍維持原本的路線,巧的是這兩家出版社還在廈門街同一條巷子裡!隱地喜歡寫詩,但詩集是票房毒藥,常被書店退書,所以他想自己開一家專賣詩集的書店,以他的第一本詩集《法式裸睡》為店名。他憧憬著,每當夜幕低垂,霓虹燈也暗了,這家書店卻是不夜城,招牌「法式裸睡」永遠亮在那裡。

亮軒計算隱地在廈門街有三棟房子,在內湖還有一棟是他的住家。以前羨慕有錢人,都是用「棟」來說的,隱地是「柯四棟」。亮軒曾經勸隱地,書那麼難賣,還要被退,別再做出版了。他說不行,還是要做。問他虧了怎麼辦?他說4棟房子只要留一棟有地方住就可以了,他已有心理準備要把房子一棟一棟賣掉來支撐出版社。幸好那4棟目前都還在,裡面全都住滿了書(存放退書),亮軒稱之為「四庫全書」。

隱地一天到晚在校稿,把眼睛搞壞了,現在一隻眼睛看不見,他用另一隻眼睛繼續工作,不退不休,是一個非常值得敬重的出版家,祝福爾雅源遠流長永遠存在。

【2020–09–20/聯合報/D3版/聯合副刊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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